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衣柔,我的女兒_(親情書第一篇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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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生命,像一則傳奇。
 細雨斜風中菱花開落,古國樂府裡琵琶低吟,徐徐續續道來歲月蹤跡。
 僅僅四個月,衣柔,我的女兒,就向我訴說這樣的一則傳奇。讓我摸索著,試圖去探觸生命最初的奧秘。
 一粒種子,當它萌芽吐莖舒葉伊始,我們就能窺見一朵花的風姿,窺見生機茁長時,那股沛然莫能禦之的力量。
 或者,祇有寫詩的筆,才能描繪出這般單純而巨大的魔力。
 (衣柔,這是我們向妳臣服的原因。)

                  1

 我不會寫詩。
 可是我會忠實的使用文字記錄,若有忍不住浮上來的個人感受,就悄悄的拿個括弧圈住。
 一開始,是我最先發覺,並且震懾於妳所擁有的這種魔力。那時,我在門外,產房垂簾深鎖,我聽到妳用一聲莊嚴的嬰啼,制止妳母親困獸般的嘶吼,把她自巨痛的網罟中救贖出來。
 然後,呵,妳順便懲罰了外頭這個始作俑者的父親。
 (我不明白為什麼我會拿反了香煙!)
 上唇的水泡大些,下唇的水泡小點,熱火燙炙的感覺,都一樣的_痛!
 妳一下子就讓我知曉,該如何小心對待妳,或....奉承妳。

                  2

 翻了好幾本姓名學,搭配十多個名字,雁文詩婷婉卿蕙菱怡君.....每個名字涵括富貴榮華,一筆一畫都是上上吉。
 嗓子捏得細細的,到樓上育嬰室裡小聲呼喚妳。一個名字叫三遍,三四十遍之後,把護士小姐黑色的眸子叫成白眼珠了,妳還是不理不睬。
 慫恿妳的母親陪著我,再次請示妳。第一聲(衣柔),妳睜開了眼睛,第二聲(衣柔),妳兩邊的嘴角微微翹起,第三聲,妳的母親就唸成:(衣柔喜歡這名字)。
 妳母親行事,一向剛強果斷的風格。
 (那個很像微笑的笑是笑嗎?)我說。
 妳那產後虛弱的媽媽不肯答辯如此複雜的問題,卻學著那護士小姐,一樣瞪個大大的白眼給我!
 (就算是笑吧,怎麼有點不懷好意的味道?)
 下樓幫媽媽買點心,才發現停放在醫院騎樓下的新摩托車不見蹤影!到警察局寫了失竊筆錄之後,坐計程車回家拿換洗衣物,進了大廳竟是滿屋子水!衣柔,當水電工人敲了牆壁換了水管拿走了一疊鈔票,我回頭尋妳。
 而妳,妳躲入保溫箱裡作日光浴,蒙住眼臉,不和我相見!
 這次輪到那小護士朝我微笑了。
 她輕輕的,兩邊的唇角跟妳一樣往上翹:[衣柔黃膽偏高,需要紫外線照射。]
 (很像哦,像數鈔票時,唇角會忍不住漾上來的_一朵甜蜜。)

                  3

 我開始有了一點點戒心。
 主臥室裡擺著可升可降的小床舖,是妳據此發號施令,名符其實的司令台。下了班,我會先去洗臉刷牙,整肅儀容,才敢躬身親吻妳的手腳,並且放軟聲調,誐諛的喚著妳:[衣柔,衣柔,我是爸爸,爸爸回來了呢。]
 妳的媽媽也未敢稍忽,只要妳張開嘴,牛奶和葡萄糖水準時奉上!既使是最疲倦的深深夜裡。甚至_大了妳七歲的兄弟(正淳),妳也教會了他如何像貓一樣,柔軟無聲的走路。
 (他原是屋內叢林裡,嘯叫狂奔的小豹哪!)
 兩個月,三個月,四個月過去了,我不得不承認,妳才是真正的[一家之主]。
 還有,自妳佔據這個家庭以來,我的菸灰缸就一直擺在後陽台的女兒牆上!妳的哥哥和媽媽幫著妳監管我。
 (就是那種警察看著吸毒犯的眼神!)

                  4

 陽台上的冷風提醒我,也許,我該揭穿妳蠱惑的真面目。
 冷冷靜靜的我,開始觀察蒐集證據,不放過妳任何細微的動作,分析並且判讀妳無辜的表情下,如何密藏狡猾的手段?
 妳理直氣壯的哭聲,會叫人心軟心疼;妳放肆的叫鬧也叫人惶急無措!妳也知道,當妳軟軟的垂下眼簾,整個世界也會輕吁一口大氣,陪妳一起安靜下來。電視ˋ音響ˋ以及陽台外的那串風鈴,都休息了。
 而這些欲擒故縱的計謀,都不能遮瞞事實_妳是一隻嗜食的,小小的獸!
 那是妳專注聆聽(食物)發出聲音的時候,無意間露出的破綻,妳忘了掩飾妳那一點ˋ一滴垂落嘴角的口水了。
 (甚至,在妳的眼中,我們全是可口的食物之一。)

                   5

 妳的哥哥,可以證明。
 他把新鮮嫩白的臉頰湊近妳,挑逗妳,妳的反射動作是張開口,發出一串快意的歡呼。
 妳的母親,也可以證明。
 妳終於發現,原來妳的手掌有捕捉的功能,於是,妳開始努力揮舞雙手,而任何被妳擒獲的獵物,妳全往嘴裡塞!妳驚慌的母親自妳嘴裡搶救那些小東西,也不知多少回了。
 (我是親身經歷,衣柔。)
 需有一身英雄膽,才敢在妳飢餓時靠近妳,擁抱妳。而妳,在我的胸膛上ˋ手臂上ˋ以及沾惹(肉食氣味)的衣襟上,留下囓咬吸啜的痕跡!
 然後,放聲大哭。
  (我當然知道妳因何傷心,妳只恨一口齒牙尚未生成!)

                   6

 真相,雲破月出。
 只留下一個環結未解:為什麼還要受妳蠱惑?任妳需索而甘願不悔?
 沒有堪破肉身虛幻的般若智慧,卻做出餵鷹飼虎的行徑!是緣于眉眸手足盡皆彷彿雷同的困惑,才讓妳的親人慈悲喜捨且無憾無怨嗎?衣柔。
 (我真的還不能確切了解其中奧義,但_妳就是獸吧!也是用我的骨血,照我的容顏揉塑成的,我最愛的獸。)
 生命,依舊是一則傳奇。
 一則迷離艱澀,不易讀懂的傳奇。
                _全文完_

 _此文刊於台灣新聞報,西子灣副刊。
 _看看日期,七十九年一月七日!衣柔才半歲多一點哪。
 _如今,這個讀大學的女兒,也愛舞文弄墨,文筆還真不差!不免老懷堪慰。
 _親情書寫,是每一個剛開始寫文章的人,會去選擇的題材。最熟悉,好發揮。
 _很有古早味的一篇,莫嫌棄,請指教。


 

 
 
                     
 
 
 
  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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