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貞妮_(紅塵書之七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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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曾經,我等了三個月的電話!第三個月的最後一天晚上,我睜著眼睛,守著啞啞的電話,直到天亮。
 接下來的三個月,我告訴自己︰別再等了!然而,每一次鈴響,我還是忍不住_想起妳。
 想起妳,我也想起銀曲,想起銀曲KTV招牌上,那霓虹盤繞閃動所形成的漩渦。

                 _銀曲_
 總共六個人,六個男人自燈火冷落的夜街,岔向一條幽深長巷,進入一扇暗色大門。
 穿著西裝,打著領結的經理迎出櫃台,楚楚衣冠並未遮住一身江湖味。他回頭吆喝︰「少爺,三O七,這幾位董仔,麻煩按倷一下。」
 緊跟在同事後頭,上樓,眼前是一條舖著長毛地毯的狹窄走道,讓人腳底有些發軟。璧燈不夠亮,天花板上偏又掛滿嫩黃淺紫粉紅各色小燈,眩暈出迷魅綺麗氛圍。整個走道飽脹著某種壓力,逼人耳鼓,我偷偷的嚥下幾口唾沫,才把耳鼓承受的壓迫感消除。
 左顧右盼,我發現壓力來自走道兩旁那一扇扇厚重的門,那門,像關入一群獸,正咆哮衝突著!而的確是,我左側的門突然打開一線,混雜著尖叫ˋ嘶吼的熱膩氣息,宛如洶湧湍流,霎時漫入走道,擠滿!
 彷彿實質的巨大湍流迎面撲來,只是彷彿,我卻被推得差點摔倒!是一名女子,長髮零亂,衣衫不整的被那湍流沖激出來,撞進我懷裡!我還沒站穩,那女子打個漩已自滑開,震耳欲聾的聲浪裡,我仍清楚聽到身後女子媚亮高喊︰「帥哥,對不起!」
 我沒回頭,但我眼底留著一張胭脂濃妝的ˋ繃緊的年輕臉龐,鼻端幽細盤旋的味道,必須用心辨識,才能分出酒味汗味和粉味!
 推開走道末端一扇同樣形式,同樣厚重的門,進入七號房,那門慢慢關上,好靜!同事們點酒叫菜,我自顧瀏覽室內擺設,靠牆的電視大銀幕最是醒目,屋裡正中央橫著長桌,桌上放著兩支麥克風,兩大本點歌簿,圈住長桌的沙發寬敞柔軟,足夠鬆散筋骨和埋葬意志!
 我坐下來,想著,為什麼我會坐在這裡?
 同事間聚餐,相邀唱歌蔚為風潮,如此方式把夜拉深,其實我不茍同!然而聚餐宴上,他們同心協力慫恿我。他們說︰「別顧著看書!偶爾也要出去開開眼界。你曉得現代男人唱歌,都有漂亮寶貝在身邊拍手叫好嗎?」
 甚至他們拿報紙廣告讓我看,在整版理容伴遊、油壓護膚的色情廣告裡指出一則,企圖說服我所謂的特立獨行,其實是沒跟上潮流,是落伍了。
 我仍記得那則廣告寫著︰銀曲卡拉OK,包廂美淑女,休閒解勞,讓你流連忘返,美夢成真。

                  _楊花_
 
 想起銀曲,想起那首歌,想起妳說的緣份。
 妳是伴唱公主,當被稱呼為(少爺)的年輕小夥子,到好開水ˋ遞過紙巾,並收下盤子裡的小費,妳推門進來!我一眼認出,妳就是走道上的女孩,纖美柔弱,像放大一號的瓷娃娃。妳和另外五名女子一起向我們鞠躬問候,我們帶頭的同事站起來鼓掌,拿麥克風大聲說︰「歡迎美麗公主光臨,麻煩公主自己找(介意)的駙馬爺,大腿當作金交椅,坐落去沒關係啦!」
 燈影柔媚,恰能讓我看清楚一張張夜妝粉臉,其中只妳少一份虛假微笑,卻凸顯出一份真。這樣的感覺毫無緣由,我竟是向妳作出招手的動作!麥克風的聲音隨即響起︰「第一位公主已經有人欣賞,找著駙馬爺囉。請可愛的公主先自我介紹,好不好?」
 露出微笑,妳故意把短裙提得更高,屈膝矮身,擺出古典的請安姿勢。「我是貞妮,請多多指教。」清脆的嗓音,被掌聲迅速淹沒。
 妳們終於入座,笑語寒喧持續好一陣子。我融不進如此矯情的熱烈氣氛,妳也只是以職業性的耳鬢廝磨,貼近我,幫我翻著歌本,詢問我喜歡哪首歌曲。
 我們連點了幾首對唱情歌,貼著臉頰共用一支麥克風。妳眼波流轉,將情歌含蘊的辛酸甜美誇張演出,我在妳虛構的情愛悲喜劇裡,被妳或怨或愛的擁抱與捶打!我微笑著和你對唱,看著妳眉眼風情引燃一室歡樂;看著我的同事們用力鼓掌_那一雙雙原本恣意遊移在妳同事軀體上的手,因鼓掌而暫止肆虐!
 只為這樣的冷眼,讓我成為同事眼中的異端。我能了解工程漂泊的夥伴,他們呼朋引伴共度荒莽長夜的心情,但我不同意酒色徴逐是唯一的方法!我也很清楚,和夥伴相處,搭配工作時我懂分寸,不會被排擠,而他們也知曉,我看待同事情誼,一向定位於君子之交的淡如水!只因我必須堅持絕對的孤獨,才能留住宿舍一盞文學的夜燈,容我專心讀書寫稿。
 習慣冷淡疏離,已成我生命中固執的姿態。交談時妳的紅唇尋向我的臉頰耳畔;沉默時妳依偎著我,像熱戀的情侶!我強自鎮定,不露慌亂神色,而一雙手無處安放,我交疊於腦後當枕靠,就這麼任憑妳婉轉秀髮散落胸前。
 妳很快察覺,我是屬於哪一類客人!甚至妳毫不掩飾醉酒的疲倦,朝我耳語︰「大哥,讓我休息一下好嗎?我想閉一會兒眼睛。」
 划拳碰杯,大聲計較杯中殘酒的高度,然而一首首歌曲唱罷,推擠笑罵的一窩男女,總會及時暫停,鼓掌大喊安可!妳垂眉歛目,鼻息細細,極度喧囂中仍安然酣眠,夜妝的粉臉微側枕著我的膝腿,像急漩推湧後擱淺水岸的浮萍。
 螢幕上出現一首(楊花)的鏡頭,沒人舉手,或許點歌的公主轉檯去了。我接過麥克風,試圖以歌聲詮釋(楊花)的歌詞意境︰人說妳似楊花,飄飛在風塵間,無人瞭解無人惜,無人憐‥‥‥‧。
 如今社會,許多物慾橫流的陰鬱面,對我而言,一向僅止於聽聞,一個烟花女子如此真實的橫臥膝頭,算是我全新的體驗!唱著楊花的這一刻,竟有淡淡邈邈的悲傷湧塞胸臆。
 楊花唱罷,掌聲中我關掉麥克風,吁一口長氣,一低頭,卻發現妳已醒著,晶亮的眼睛正放肆的看著我!說︰「你搶歌喲!我沒聽過男生會唱這首女生的歌,你怎麼可以把我愛唱的歌給唱了?把我的心事也給唱了?」

             _真心_
 
 不是沉迷溫柔鄉,不是!再度尋妳,我只為赴約而來。
 甚至我不承認妳所說的緣份。所謂緣,必須透過觀察,透過交談,觸動思緒情弦共振的頻率,彼此互相吸引了,才算有緣。我也抗拒將命定緣遇全部推給前世因果!說今生各具姿態的分合聚散,都為一了前世未竟因緣。因果輪迴之說,我更認定它祇是不敢面對生命寂滅真相的宗教遁詞!人類生命的活動,何等繁複,因果輪迴四字,豈能涵括或操縱人類所有的活動?
 而妳,妳的確單純的相信,我前世曾經欠妳一段情,萍水相逢,我才會不嫌棄的關心妳,體諒妳!
 那夜離開銀曲,妳挽著我相送到停車場,不怕引人側目,在車旁黏黏膩膩的纏著我要我答應再去找妳。我拒絕!並且說明拒絕的理由只是我不慣涉足歡場,而一次體驗已足夠。當車門開啟的一刻,妳終於收斂了烟花女子的媚態,以受傷的眼神看著我,問我︰「我們只有見一次面的緣份嗎?還是你根本瞧不起我們這種女孩子?」
 妳的表情令人不忍,我微笑回答︰「別多心,如果妳堅持,我找時間過來,一定!」
 回程的車內,以及後來的幾天,同事們贊成和反對的都有!贊成的說他看得出來那個娃娃臉對我沒戒心,何妨假戲真做,成就一場風塵奇緣。反對的人勸我,烟花女子最懂虛情假意,我若真心相待,難免桃花劫,花錢消災!不同的說詞有共同的結論︰我需懂得及時撤退。
 不住溫柔鄉,也無獵豔心態,我單獨尋妳,確是赴約而來。我想讓妳明白,既使妳陷身風塵洪流,若還有一點真心尚未滅頂,就該有人因此而喝采和伸出援手。
 妳不在,經理說妳有好幾檯要轉,問我換不換人?他說︰「貞妮是紅牌,恐怕不能陪陳董您太久。」
 我仍然要了一間廂房,獨自點歌高唱。妳推門進來,一身俏艷,滿臉明亮的笑意,認出是我,妳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,我彷彿看見妳努力堆砌的歡樂城堡,瓦解崩潰;看見妳眼底的淚光,浮盪著我熟悉的真心!妳柔軟的靠著我,在我頰上輕吻著說︰「你怎會自己一個人來?我們別唱歌,好嗎?我唱得好累了。」
 關掉室內最顯眼的聲光來源,包廂突然變得寂靜而尷尬!天花板上的彩色霓虹小燈漩著閃著,讓人頭暈,耳裡滿滿是妳輕細鼻息,聽著妳的呼吸並且感受妳柔軟胸口的起伏,盤旋鼻端的妳的髮香混雜著隱約的酒氣,慢慢擴散,整個廂房,彷彿雷雨前窒悶的季候,燥動熱鬱!我只覺得懷中溫暖的妳,逐漸變成一團叫人難以忍受的炭火!
 扶起妳的肩膀,試圖以清朗的聲音叫自己清醒,我輕鬆的問妳︰「怎麼?我很無聊喔?坐我的檯就昏昏欲睡?」
 順著我的手勢,妳坐直身子,仍是一副慵倦柔膩姿態,然而妳更柔膩的話語,卻叫我心生警惕!「手酸不酸?一直壓在脖子底下很辛苦吧?」妳微笑漸深︰「我沒看錯,你是好人!一個君子。你當我男朋友,好不好?」
 我們的交談,幾度中斷在妳必須轉檯的空檔裡,在那樣的空檔裡,恰能讓我冷靜思慮妳我目前的情境和一份彷彿欲帶成形的戀情。
 經由試煉,妳肯定我不欺暗室,真情坦率。妳也坦然直言,初次相見,那樣被寵愛尊重的感覺叫妳心動,讓妳在幾乎放棄掙扎的時候尋回尊嚴!妳說被當玩物般羞辱戲弄的日子久了,會錯以為自己就是玩物!妳需要一個不把妳當玩物的男人來提醒妳︰聲色漩渦之前,止步。
 這是圈套嗎?獨處包廂時我問自己,這女子把我捧成聖潔的形象,並要求救贖,是利用我的那點善念嗎?我能否找出完美的理由拒絕?若這女子確是真情真意,我的婉拒,是否將讓她對人性善美的一面徹底絕望?
 真假答案,都如此殘忍,而我終究決定,寧可妳負我!
 告訴妳我已婚的身份,不願ˋ也不該再惹情債!妳沒有意外,笑著說︰「男的朋友,我可沒說把你當情人。」倚著我的肩膀好一會兒,妳滿足的嘆口氣又說︰「我太寂寞了!只想找個真心的朋友,說一些真心話。我知道這樣直接了當的要求會嚇著你,其實你可以拒絕,我的寂寞可能會帶給你一定的壓力和困擾,說真的,你肯再來看看我,我已經很高興了。」
 轉過幾次檯,妳鼻息間的酒氣更濃!妳催促著我離開,說妳需要讓自己吐過,才能再面對客人惡意的灌酒!而妳不願意我看到妳狼狽的樣子。
 妳給了我手機的號碼,希望能保持聯絡,如果我肯再跟妳見面,妳也許會說個故事給我。把我推出房門時,妳略帶醉意的說︰「我聽到你的朋友喊你作家,你是作家嗎?我要給你一個真實的愛情故事呢!可以的話,稿費我要分一半。」
 櫃檯結帳時,會計小姐遞給我單子,說︰「貞妮交代過,免收坐檯費。」

             _抉擇_

 終於我能夠明白,並不是每一個烟花女子都有一則可憐的身世,也不是一則則故事都能夠成為寫作的題材。
 我同時也明白了,為什麼聲色歡場,如此魅惑人心?
  單獨去一趟銀曲,懷抱一組秘密的數字號碼回來,我並未驚動任何好奇的夥伴。然而幾日來,我感覺驕傲ˋ歡愉ˋ思慕ˋ期待等情緒揉成一團濃霧,流盪於我原本光風晴月的生命情境間。
 濃霧裡,我追索回來年少的我!領受妳依偎胸懷時的千甘萬願;妳眉眸流露愛意與信任的歡喜。深藏於理性婚姻地表下,漸被遺忘的浪漫情種,竟是因妳而冒出芽尖!我不得不承認,我被妳迷惑了。
 我想到我的夥伴,長年異鄉奔波的工程人員,一個家,懸在百數十里之外,少了妻子兒女的笑語繽紛,酒味後的粉味成為漂泊夜晚偶爾進駐的色彩!他們受不受誘惑呢?我看不慣他們恣意撫觸烟花女子軀體的鄙陋,認定沒有情意滋潤的肌膚之親,是最徹底的人性沉淪!而他們將如何看我呢?情意牽纏,不只傻,更是自找麻煩了?
 他們勸我︰「遊戲罷了,雙方各付出代價,各索取報酬,脫離那些場景,誰不是好男好女?你可別把戲給演到場外來!」
 紅塵綺媚,濁流洶湧,他們泅泳自如,我判了他們推波助瀾的罪!不願隨波逐流的我,站在岸邊,能喚回多少陷溺的人心?
 或許,妳是唯一掙扎著要上岸的人。
 打電話給妳,未開機ˋ進入語音信箱!妳回電時顯然宿醉未消。妳說妳很想跟我多聊聊,但妳的頭痛得快裂開了!妳叫我別早上打電話,那是妳要開始睡覺的時間。第三天我選擇妳上班時打電話,因為我不確定妳會睡到什麼時候。
 妳說妳快忙翻了,有幾個(澳客)需要用心處理!不准我去銀曲找妳並且約好隔天,我下班後到妳上班前這段期間相見。
 突然感覺妳像上大夜班的女工,相當辛苦也相當敬業。
 開車去接妳,卻幾乎認不出是妳!短衫長裙,薄施胭脂,顯得眉清目秀,配上嬌小身材,頗有幾分稚氣,讓我很難和夜晚妳那疲倦風塵的另一張臉重疊。
 妳說想看海,聽濤。我驅車追趕著落日,在漫天紅霞裡來到海邊。就在海邊,妳說了妳的故事,然後獨自走向微濕的沙灘,留下淺淺一行腳印。我在車內等妳,看著妳的身影逐漸淡入暮色中,海濤聲不絕於耳,我靜靜思考妳的命運ˋ妳的未來。
 人在情境中,再平凡的愛情故事,當事者卻是刻骨銘心!男友中途變心,放棄和妳共築愛巢的美夢,當時情濃,愛的窩巢寫下妳的名字,當愛情遠去,妳決定獨自承擔近兩百萬的房貸!讓一間大樓套房和一段不肯遺忘的愛情,從此相伴一生。
 妳這情愛女子近乎自虐的癡心,我難做論斷,只妳選擇這條急切的路子,令人擔心!浮華的社會習氣,原不該歸咎於妳,然而生命中某些艱難困頓,成為妳們奮不顧身躍入火海的理由,卻是間接助長了蕩逸之風!
 我的口氣難掩譴責之意,妳沉默許久後說︰「大哥,你說的我懂!可是‥當時我幾乎連命都可以不要,你要原諒我。」
 那一段焚心裂肺的日子,妳雖以淡漠的姿態周旋在尋歡客中,屈辱感覺卻鉅大且無所遁逃!妳勉強堅持最後防線,不出場作肉體交易,這一點堅定,讓妳未曾墜落深淵。可是,妳慢慢發現,妳那屈辱的感覺日漸麻痺遙遠,當客人的手遊走在妳胸口,內心的抗拒彷彿不再激烈‥‥妳在懸崖邊緣,有一剎那的清醒,回頭,卻看見了我!
 妳同時也看見了,站在火海之前冰雪性格的妳。
 「不是因為我!」撥開妳低垂的髮絲,我近乎心痛的凝視著妳︰「是妳!妳一直獨力對抗環境這個大染缸潑灑給妳的顏色,其實我不懂妳的辛苦。」
 回程的車上,我們沉默著。我沉默是因為我有結論︰境由心轉,妳若心死,我喋喋不休的唾沫,不能給妳生機!而妳獨自漫步沙灘回來後的沉默,含帶些許不安和困惑,彷彿正面臨抉擇。
 銀曲門前停車,妳環繞著我的腰,靠在我胸膛好一會兒,才溫柔卻清晰的的告訴我︰別再找我好嗎?那種地方你也少去的好!隔一段日子,等我跳出那圈子,我會跟你聯絡。三個月,超過三個月,你就別等電話了。」
 銀曲KTV的招牌燈光,轉著繞著,像一個絢麗漩渦!妳慢慢ˋ堅定的走向它,不回頭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_全文完_ 
 _此文刊載於中華副刊。
 _第一次涉足有女坐檯的KTV,回來就創作出這篇文章。
 _除了貞妮這個名字,情節純屬虛構。
 _這篇上網拖了好久,因正沉迷於黃易的小說︰邊荒傳奇。很精采!
  

 


    
 
 
             

 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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