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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叫A咪的女子_(紅塵書之六)


 黃昏,府城西區,妳我相約巨蛋觀景樓。
 妳穿著一身藍。淺藍牛仔褲,割出幾道嘻皮式的裂縫,藍染V領恤衫,凸顯妳白皙的膚色,蓬鬆長髮繞在手中,托住半邊臉頰,那乍然亮燦的一段頸項,相當魅惑人!
 妳迎著我微笑,斜倚著沙發的姿態,三分頹廢,七分艷媚,我突然發現,妳唇角的那顆美人痣,傾斜滑入笑渦裡。
 其實妳只是淺淺的笑著,那笑意卻彷彿變得極深極真,渲染了妳的歡暢!讓人忍不住要跟著妳微笑。
 看著我入座,妳幫我推過來熱咖啡,說︰「怎麼?不認得啦?」
 「認得,妳取了一個蠻特殊的名字,A咪,中英文合併,我印象深刻。」淺啜一口咖啡,我說︰「到多久了?有沒有先看看府城風景?」
 第二十四層樓的觀景餐廳,聳峙在地勢平坦的府城西區,足夠稱得上登高望遠。我們在圓形餐廳的觀景迴廊繞了一圈,指認台江內海消失後,唯一留存的四草沼澤溼地,觀賞新舊安平港內停泊的漁船,更遠處,舊稱一鯤身的古堡尖塔,猶自瞭望西面大海晚霞。那是荷蘭殖民時扼守台江內海的熱蘭遮城,也是鄭成功抗拒清朝熄滅大明燈火的安平古堡!
 然而,孤臣無力回天,二十二年後,清將施琅艨艟巨艦長驅直入台江內海,府城終究劃歸清朝版圖‥‥‥!
 面對歷史情境的衰敗繁華,我情難自禁!直到妳微笑著又幫我端過來咖啡,我才住口。妳瞧著我,帶點深思的表情︰「當作家很辛苦吧?要懂得記得那麼多事情!」
 「文人多思多想多管閒事,算是一種自討苦吃的行業!幸好我不是專業作家,沒資格說辛苦。」我想起妳約我見面的理由︰「妳真想提供寫作的題材給我?妳的故事?」
 「是真的!我跟白大哥提過,想單獨約你出來。就那天晚上,我說找個機會跟你聊聊,你不也答應了?」
 「所以‥我應約而來。」拿出紙筆,我說︰「洗耳恭聽囉。」
 妳先問我,妳留給我什麼感覺?
 認識妳,在我生命過眼風景裡,該只算野草閒花!妳的青春艷色或許引我多看一眼,那一眼,讓我踟躕輕嘆_這樣一朵花,怎會沒人將之捧回家中供養?是如何命運播弄,讓這朵花困入黑暗角落裡招展風情,而‥無人憐惜!
 漂泊生涯某些放蕩的夜晚,總不好一直拒絕工程夥伴盛情邀約︰「酒味粉味你不要,就負責唱歌!沒叫公主坐檯不犯法,安啦。」妳是夥伴(小白)專屬的公主,他每次都固定捧妳的場。歡場中也有遊戲規則吧?在那段買妳鐘點的時間內,妳是他的女人,夥伴甚至朝妳大喊︰白嫂、白夫人!
 妳偶而也點唱國語老歌,歌聲甜蜜嬌柔,煙酒情傷的台語歌曲,妳細聲細氣的唱,也能唱得哀怨纏綿。工程夥伴划拳拼酒,誰也不肯相讓,拿到麥克風卻挺客氣的推給我!我和妳迴腸盪氣的對唱情歌,這該是妳我唯一相知的交情。
 妳的神情氣韻,沒有風塵味!或許因為這種感覺,我才會在舞影歌聲酒意熱切的包廂內,跟妳說過(怎麼沒人疼惜)這樣的言語。
 「別的客人也會說這句話,可惜一說完就動手動腳的(疼惜)!我們這行業的女人原本就不受尊重,可我還記得你那時候說得很真心!你的眼睛不會騙人。」妳淡淡的訴說裡藏不住些許的怨︰「白大哥對我很好,但他不是個能懂女孩子心事的人。我的身份,既使付出真心,人家也當虛情假意!找知己?難!」
 我瞭解妳口中的白大哥,平常我們習慣叫他小白,無關年紀,而是他那小一號的身材。人雖矮小,卻是精壯,聲音尤其宏亮,他常說海口人一定大喉嚨,要不聲音全給海浪蓋過去了!年近四十的人,性情還像大海,魯魯莽莽的興風作浪,溫柔兩字,確實談不上!
 「妳該不會想從我這裡去瞭解小白吧?」背後說人是與非,絕不是我喜歡的話題。
 「我跟他?配嗎?我需要瞭解他嗎?白大哥可沒說過要追求我。他要的是一夜情,很坦白的一個人。」妳大笑搖頭,唇角的痣整個漩入笑渦裡︰「你們這些有老婆孩子的,最好少來招惹我!倒是有個人追我追的很緊,今天找你出來,就是希望你幫我決定_我能不能嫁?」
 我沒把妳的話當真,彈著咖啡杯緣輕鬆的說︰「喂,喂!交淺言深了吧?終身大事應該回去問妳父母才是,怎會問到我身上來呢?」
 妳沒有回答,轉頭望向落地帷幕玻璃,看不見笑渦的側臉,沉靜端莊,頗有輕熟女的風韻。妳的背影是整個府城西區,霓虹初起,接喋的車陣先自燃起一條條燈光河流,然而,妳的眼光迷迷濛濛飄得更遠,河流盡處是墨夜大海,星月無蹤,漁火未亮的那片純質的黑。
 妳是認真的!妳的困惑也許深幽如夜,但我如何能懂妳ˋ幫妳?
 妳開始說妳的故事。
 父母投資房地產失敗,避債逃往東部,兩個弟弟藏入鄉下親戚家,繼續就讀國中高中,妳辭去北部書局店員的工作,南下府城租屋求職,一家五口,四散飄零!唯一能夠聯絡的是電話,勉強繫住親情牽絲未斷。
 一大筆債務,還等著父母親能夠東山再起,兩個弟弟的學費和生活費,妳自願扛了下來!當僅有的積蓄逐漸耗盡,妳終於輾轉哀號,投身火海。
 「剛開始,屈辱灼痛的感覺,好像一天也無法忍受!現在是捱過來了,身上揹負的壓力,卻讓我變成一個不能愛ˋ不敢愛的女人!」妳幾次哽咽按住眉心,蒙緊眼臉,始終不肯掉淚!甚至還能微笑著問我︰「像不像連續劇?很平常ˋ很俗氣的情節,而且不値得同情?」
 我記得有點醉意的夥伴小白,把你抱入懷裡索吻,妳掙扎躲閃有如鷹爪下的孤雛,也記得妳被逼著喝酒時,皺緊細眉的神情!多少尋歡男人,只肯看見烟花女子盛裝的粉臉,日漸淡漠荒涼的人性,早已失去探究妳們背後身世的勇氣!
 妳的家庭變故,在這競逐利益的社會亂象裡,確實不能引人同情,該負責面對的原是妳的父母,但那是妳的骨血至親!妳扯肺撕肝的痛苦因而無可逃避。我能懂妳的困境,但期限呢?妳的痛苦總該有期限吧?是不是等妳的弟弟能夠自立,才能還給妳一個敢愛能愛的平凡女子?
 「還要三年,這三年我要照顧小弟,大弟當兵回來找到工作,我這姊姊才能放手。」因為有著希望,妳的神情平靜許多︰「我當然不會打電話問我父母親,有人要娶我了,怎麼辦?當初我答應照顧弟弟的。」
 「那就別急著嫁人。說說妳的男朋友,看說說他妳會不會快樂點?」人間苦難無有窮盡,如此劈面相逢,轉個彎吧!我想再看妳燦若春花的笑容。
 妳果然開始微笑︰「男朋友不是今天的話題。倒是交男朋友引發我另一個問題,知道你是作家後,就一直想聽聽你的看法。」
 一個烟花女子,能不能在歡場客人裡,挑選真心的伴侶?這是妳的疑惑。妳擔心的是婚前口口聲聲不在乎烟花女子的身份,進入婚姻,女人的一段火海歲月,卻成為男人變心移情的藉口,輕易燒燬海誓山盟!妳說妳在那圈子裡耳聞目睹太多例證,心都寒了!
 這才是連續劇的情節!一份真情的轉移,原因絕不是過去的陰影,而是婚姻生活中許多必須調適的現實問題,個性ˋ人生觀ˋ甚至嗜好習慣等旁枝末節。如果這個男人選擇以婚姻來救贖火海中煎熬的妳,卻又在婚姻中以妳灼痛的烙痕,作為嫌棄的理由,那麼,是這個男人心智,未臻圓熟!
 我問妳,妳肯嫁這種男人嗎?妳不需要時間去確定這個男人夠不夠條件,就一頭栽入婚姻嗎?
 「男人婚前千肯萬肯,百依百順,誰知道以後會不會變?」妳眉頭鎖住些許迷惘,隨即放開︰「反正至少還要三年,我才可能嫁人,現在操這份心太早了!不過,能聽到你這麼說,我真的很高興,你搬開了我心中一塊大石頭,謝謝你!」
 妳站起來,走到我身邊,被妳遮掩的府城夜景霎時開朗,街燈流火閃閃爍爍,這是怎樣的一個人間世呵?燦亮輝光為什麼總是無法照亮荒鬱暗影?像妳,妳這個叫A咪的女子。妳的笑,妳的淚!
 捧著已涼的咖啡,微微嘆息出聲,耳邊卻也聽到妳的嘆息。妳突然挽著我的手臂,湊過來在我頰上輕輕一吻!帶著笑意細聲的說︰「大哥,對不起!騙了你,我沒有男朋友。我認識的男人沒一個能懂我!我當你女朋友,好不好?三年!」
 一口咖啡差點沒嗆了我!扭頭看妳,妳唇角那顆痣,正慢慢ˋ慢慢旋入笑渦裡,漆黑的眸子深幽若潭,剎那間,我竟有種即將滅頂的感覺。


 _全文完。
 _此文蒙焦桐邀稿,刊載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。
 _因為A咪這女子,我才懂得長島冰茶ˋ龍舌蘭日出等名詞,那一段時期,也才敢將都會夜生活的情節,帶入文章裡。
 _陪她一段,終究不涉男女情愛,不宜ˋ也不忍。 

 
 
 
 
 

 
 
 
 

     
         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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