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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色情人_(紅塵書之三)


 說個故事給妳聽,好不好?我的故事。
 這故事裡,有女人隱微的辛酸往事,堅定的柔情蜜意和小小的狡獪心思,甚至還觸犯了一點點刑法,不過,因為沉冤未雪,真相尚未大白,很難說哪一天會不會被緝捕定罪。
 有很多案例,追訴期間焦點慢慢模糊,一過追訴期限,罪惡終於不了了之!這樣的懸案太多了,我有沒有說錯?
 像我,我就是過了追訴期限,被全世界慢慢遺忘的_可憐的犧牲品。
 故事中的女人,妳幾乎天天跟她見面,也許清晨,也許夜晚,當這個高挑美艷的女人一開門,妳領口上ˋ衣袖上的蕾絲會歡欣的飛揚起來,像邀約,更像期待一次全心全意的擁抱。但沒有!她只是愛憐的看妳一眼,再彎腰低頭,一樣愛憐的輕撫著我光滑的肌膚,幽幽嘆息一聲,然後關門!繼續把我們鎖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中。
 她總是挑出那俗不可耐的鵝黃淺綠,或是輕浮的桃紅粉藍!妳和我,都是既神秘又優雅的紫色系,屬於她的記憶顏色,和她記憶深處密密珍藏的一個男人。
 好幾個月前,她細心熨平妳所有因長久等待而產生的皺褶,也溫柔拭去我身上時間漫淹的塵埃,再從梳妝台抽屜底層找出那支淡紫髮釵。她一邊整理,一邊微笑流淚的情景,妳還沒忘記吧?
 我們從頭到腳,將這女人打扮得端莊冷艷!尤其是妳,妳更是襯托出她的肌膚,雪般潔潤瑩白。
 那一夜,我們看見那俊美男子眼底的讚賞和感動,也聽到了那男人舊情難忘難續的無奈言語!我沒弄懂耶,那男人究竟是另有一份新戀情呢?還是已經結婚了?
 妳一定比我瞭解!因為那男人低沉的聲音透露秘密,他說︰「傻丫頭!沒想到妳還留住這洋裝和髮釵,妳果然是我永遠的紫色情人。」
 女人低頭掉淚,淚水在我身上像紫色珍珠般滾動ˋ碎裂!
 那男人也看到了我!突然又緊緊的擁抱著女人,帶著更多的感動和驚奇,說︰「原來妳自己買了紫色高跟鞋!該死!我當初怎會信了不能送鞋給情人的鬼話。如果那時候,連紫鞋一起買給妳,也許‥‥我的紫色情人反而不會從我身邊跑掉了!」
 這個女人不安的縮了縮足尖,粉臉微微羞紅!只有我清清楚楚,為什麼她會有這種反應。
 那就是我要說的故事。我‥‥我是被這個美麗的女人偷來的!半年前,被偷來放進衣櫃裡,擺在妳的裙擺下方。
 說真的,我是一雙挺漂亮的高跟鞋,但有時候,我會質疑自己,為什麼我是(高跟)的鞋子?
滑亮的紫色鞋面,纖瘦的腰身,配上細長鋼骨鞋跟!一套上女人的腳,就會逼著女人將全身重量放在腳尖!然後為了平衡,女人必須把臀部往後翹高,到腰部折直,再挺起胸部!這樣踮著腳尖走路的奇怪姿勢,很辛苦,很不健康耶!
 所以,我一直不喜歡我是高跟鞋,很不喜歡。
 還沒被偷之前,我是這棟公寓三樓B座另一個年輕女孩的鞋子,她也從沒喜歡過我!
 那個年輕女孩每天清晨回到B座門口時,不但疲累不堪,更常常帶著醉意!她用踢的,先踢左腳,再踢右腳,把我踢開!然後赤足走入房門。她門口的鞋櫃前面,總是歪歪斜斜的擺著許多高跟鞋。
 我後來更明白了,她不只是不喜歡我,而是她自己都不喜歡自己!我這樣說妳會不會聽迷糊了?真的,她有幾分酒意時,自虐的傾向就更明顯了。
 她上班的地方,裝潢奢侈華麗,尤其是舞池地板,亮的像一面鏡子。當燈光變暗,霓虹細碎光點開始灑落,滑進舞池的我,總恍如墜入銀河深處,群星就在我身前身後盤繞閃爍‥‥‥。
 那女孩舞跳得很好,艷麗濃妝的臉龐上,笑容更甜美,所以她常常一整夜被留在舞池上,旋轉搖擺,伴著不同的男人,一曲接一曲!
 只有我能清楚感覺,女孩的腿已疲倦僵硬酸痛!但跳舞是她的工作,她必須陪伴著尋歡的男人跳舞喝酒,換取金錢來填補生活或虛榮的淵壑。
 她是舞女!和任何一個烟花浮沉的女子一樣,都有一則不肯與人訴說的身世。
 有一天清晨,一個瘦小憔悴的中年婦人來到B座門口,她按電鈴,女孩還沒回來。這婦人就蹲在鞋櫃前,把我和一雙雙橫擺豎放的高跟鞋,配對放進鞋櫃。
 隔一陣子,鞋櫃的門又打開來,婦人拿出抹布,開始用力擦亮每一雙鞋子!她把我拿在手上時,我看見她緊抿著唇,眼中有淚!然後一滴一滴落在我身上。她用力的把我擦乾擦亮,淚水又滴下來,再擦乾擦亮‥‥直到那女孩回來。
 我還記得她們短短的交談。
 「媽——妳拿我的鞋子幹嘛?放回去啦!」
 「阿桃,妳老實講,妳這袸是上啥咪款班?哪會去買這款鞋子?妳講啊!」
 女孩的臉色明顯黯淡下來!也許是夜妝的關係,太多粉底的那張臉在清晨薄光下,彷彿帶出霜雪般的_寒涼。
 她們僵了有一會兒,還是那女孩軟了聲音︰「我不會去做壞事,向妳保證!我只希望爸的病早點好起來,爸好起來後我就會回家,跟以前一樣,相信我。媽‥‥妳等我一下。」
 女孩進房間很快又出來,那婦人把我放進鞋櫃,紅著眼睛接過女孩給她的一叠鈔票,默默消失在樓梯轉角處。
 她們都忘了把鞋櫃關起來!而且,從那時候起,那女孩再不曾理會過我,她新買了幾雙更炫的高跟鞋,一樣清晨回來就踢在鞋櫃前面。
 一雙纖柔的腳,人間世路,還有多少荊棘莽地需要踩踏?我只是她許多鞋子裡的其中一雙,又能留下她多少步步坎坷的痕印?
 啊‥對不起!我不該有那麼多的情緒。我說過,基本上我並不喜歡自己,而且我已經知道,穿著我的女人,都不是她們自己真心真意喜歡我,她們只是為了某些目的,才會穿上我去取悅別人!我甚至能夠感受,女孩跳舞回來,把我踢到一旁,一邊揉著她的腳踝,一邊瞪著我的那雙眼睛裡,有太多太多的怨和恨!
 婦人走後好長一段日子,我懷抱著女孩眼底的怨恨,在塵埃中逐漸遺忘曾經的艷色記憶!然後——我看到另一雙充滿欣喜疼惜的眼睛!
 她把姣好的臉蛋湊近我,低聲呼喊︰「紫鞋!好漂亮的紫鞋。」
 接下來的日子,我開始有了期待,我渴望一襲高挑身影走近,用溫柔愛憐的眼光撫慰我的寂寞!現在,我想我也明白了,她對我的愛戀,源自於她那個喜歡紫色系列的舊日情侶。
 她後來拿了個手提袋,把我裝進去!再拿出一張千元大鈔丟進鞋櫃裡。就這樣,我來到這個衣櫥角落,和妳日日夜夜作伴。
 我知道她是一個善良的女人,真的知道!她拿鞋、丟錢,以及走回自己屋子時,心跳加快兩腿發軟的情景,我感覺得到!這算是不告而取,算偷竊!對不對?不過,經歷過上次她會舊情人的那一幕,我已經原諒這個女人,因陷身情愛之後的非理性行為。
 唉!女人,肯為情愛而奮不顧身的,就是女人了。
 妳肯不肯說她的故事?肯不肯?譬如說‥她的工作?那樣艷麗的一個女人,為什麼獨居幽室,不見任何訪客?還是她鐵了心腸,寧願永遠當那男人無緣的紫色情人,卻放任青春慢慢凋謝嗎?
 男人並不可靠!真的。男人永遠無法學習女人的一往無悔,他們容易喜新厭舊、容易見異思遷,更喜歡以獵豔的方式,將女人誘入情愛羅網,再自誇風流瀟灑!我在綺迷舞場裡,早已看穿識透此類鄙陋男人的鄙陋心態。
 我是真的不瞭解,她和那男人的往事,但很顯然的是那男人先違背了她們之間的海誓山盟!對嗎?關於愛情,堅持的人只一個,就是我們這個可憐的紫色情人,我有沒有說錯?
 信不信?太多不負責任的男人,他們連作夢都想要這樣一個痴心的紫色情人!偏偏是‥女人啊,不肯清醒。
 妳覺得我比較偏袒女人嗎?那正常呀,因為我是高跟鞋,誰會比一雙歷盡滄桑,踩遍炎涼世路的高跟鞋,更能了解女人的路途,有多難走?
 輪到妳來說故事了,好嗎?妳跟這女人的故事。_全文完_

 
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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